摘自〈时代建筑〉91期现场对话:关于“批评的演化——中国与西方的交流”的讨论中刘家琨给朱剑飞的回信
朱剑飞,你好:
劳你催促,应该是我说不好意思。你的文章我看了好几遍,我觉得是重要时刻的重要文章。我试写了几次回应,但由于我平时多是对自己的具体实践经验进行总结,并不真正擅长理论概括,所以至今没能如期完成作业。时间这么紧了,干脆就写封回信作为回应吧。
如果左右手手指张开并互相靠拢,就可以形成交叉编织。在我近些年和国外同行的交流中,更多的却像是一只手张开一只手并拢,所以往往只是一种“重叠”,甚至只是一只手在另一只手上的投影。
我们对他们的了解比他们对我们的了解多多了。在好多方面都是如此,当提及他们的新近作家或当红DJ,往往会使他们惊讶。这种惊讶也吓我自己一跳。情况极不对称,不知不觉,西方的一切已经渗透到我们的日常生活,而他们对我们的了解还只像是听见了远处的雷声。这些外国朋友,大多数都是些诚挚的专业人,对东方、对中国有一种向往,但可能是由于“传播时差”,或者确实是因为我们自己变化太快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像是从我们正在穷追的未来世界里走回来和我们讨论我们的过去的人。我有时想,我们这些建筑人,攀附于中国的崛起之身,开始出头露面了,但作为个人其实真没有什么可自夸的。如果不是中国这个“最大的工地”,这个“全世界建筑师的试验场”,将会怎样?——套用一句《伊莎贝拉》里的台词,“不是看不起你,是看不见你”。
几年交流下来,我已经熟悉了西方的阅读习惯,如果你依循西方的那种政治正确性,抓住几个关键词,就比较容易得到认可,这已经形成一套技巧,大家心照不宣。当然,这些热门话题并没有错,至少可以算是社会信仰缺失后的某种替代品。我也这样做,同时却心存抵触。切身体会告诉我当下的中国现实不应该限于用这套话语去表述,但应该怎样去表述,我还说不出来。我说的某些更真实的话很少引起注意,而他们在意的那些,虽然也不是假话,但我总觉得有点像在骗谁。这也难怪他们,人总是容易听见熟悉的,就像在街头喧哗中也能听见自己的名字。问题在于,这种态势可能会孕育出一代用盗版的西方标准来处理中国现实的中国建筑师。
尽管咔嚓咔嚓拍照,从展览中其实学不了多少,倒是随处走走,特别是到建筑师的事务所去看看更好些。未经挑选的普通建筑,某个从杂志中熟知的建筑在街头的真实状态,国外同行的日常工作……这种背景与呈现之间的真实关系,使我悟到更多。国际交流,最主要的收获就是反过来看清自己,同时破除迷信。西方的技术基础,理论强势,批评体系,使人们说话有理有据,但从文化平等性而言,这些东西并不能“放之四海而皆准”。不管大师小厮,谁都是由处理那些大同小异乱七八糟的问题出身的。那些建筑大师,主要的优势都建立在自己的社会基础之上,使他们优于常人的能力,其实大多是些在理论之前的原始能力。
我们的优势在哪里?实践机会之多就不用说了,问题也很多。多得令西方同行也感到激动。不光是这些机会,这些问题也成为巨大而独特的资源。继你、张永和和矶琦新之后在伦敦皇家艺术学院的讲座,我的题目是《处理现实(coping with reality)》,其实就是讲“有效实践”中的“小道理”。并不主要是建筑作品,而是作品和现实之间的关系,面对现实的姿态,以及利用现实的思想方法,使他们产生很大兴趣,应该说有所启发吧。有一位同行说在我的作品中总能比较清楚地看到每个工程背后具体地域里的具体现实问题,他姑且称为“表现现实主义”。我则觉得我并不是以表现现实出发,而是作为作品背景的现实问题过于强大,从而在作品中留下了明显烙印。我并不天天都想到国际化,因为你躲都躲不掉;我也不时时想到地域性,因为你天天都在这里。牢牢地建立此时此地中国建造的现实感,紧紧地抓住问题,仔细观察并分析资源,力求利用现有条件解决这些问题。这些问题已经奠定了“中国性”,这些问题自会与时俱进,使你保持“当代性”,如果在解决问题时有一些创造性,“个人性”也就随之呈现——这是我的基本方法。
是时候了。当前是有点乱,青春期本来就乱;是有很多事不如人意,但如果大家都在感叹而事情照样那样发生,背后一定还有它更大的道理。人不能总是抱怨自己的时代。有句老诗大概是这样说的:我们生活在太阳那边的第三世界 / 谁也不告诉我们该做什么……中国的百年革命好不容易翻到了这一篇,我很庆幸在这样一个时代当一回中国建筑师。我非常希望你和你在文中提到的诸位,能够借助历史机会和独特资源,把建立一套基于当代中国实践的言说体系视为自己的责任,使大家在家干活时有自己的大方向,飘洋过海时也带着自己的新鲜土壤,而不要总显得像是零零星星几个被人家洗出来的干净萝卜。
先就到此,多联系。
顺致夏安。你看世界杯吗?
刘家琨 2006.6.29